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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美元的寓言:當AI紅利化作一萬元

文/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秋分過後的台北,夜色漸早。信義區的玻璃帷幕映著科技財報的光,騎樓下的外送員低頭查看訂單。城市的兩種時間在此交錯:一種以奈米計算,一種以趟數計算。繁榮同在一座島上,抵達每個人的速度,卻未必相同。

10月8日,賓州大學經濟學家費南德茲-維拉韋德 (Jesús Fernández-Villaverde)在《華盛頓郵報》發表評論,將全球中位數生活水準估為每日11.66美元,與1990年的4.29美元相對照。當然,這是維拉韋德提出的跨國估計,不能逕當成每個人實領的美元工資,更不能省略價格基期與購買力口徑,把它換算成台幣的買菜錢。

事實上,全球減貧確有可核對的長期進展。世界銀行2025年更新資料估計,1990至2022年間,極端貧窮人口淨減約十五億;其更新後的國際極端貧窮線,是按2021年購買力平價計算的每日三美元。這與把貧窮線另行換算成2026年價格,並非同一種標示;「人口淨減」也不是逐一追蹤十五億人的脫貧履歷。

此外,技術進步同樣不是幻覺。國際再生能源總署指出,2010至2024年間,大型太陽光電的全球加權平均均化發電成本下降約九成;史丹佛《2025年AI指數》則記錄,達到特定GPT-3.5基準表現的模型推論價格,在2022年11月至2024年10月間下降逾280倍。這些是特定成本與期間的比較,不能擴寫成所有AI算力永遠每年便宜十倍。

人類確實打開了許多匱乏的牢門;然而,生產力替世界增添財富,制度才決定誰拿得到鑰匙。

凱歌裡的雜音

伏爾泰在《憨第德》裡嘲諷的,正是那種面對災難仍能把一切解釋得完美無缺的樂觀。今日的進步敘事,也需要這份不肯輕信的清醒。

首先,全球減貧、跨國差距與一國內部的分配,是三個不同問題。不能以全球改善抹去地方的失落,也不能憑一地的焦灼,否認其他地方真實發生的進步。吉尼係數若採零至一百尺度,從七十降至六十八,應稱下降兩個指數點;變化是否重要,須看資料與期間,不能只因數字小,便裁定毫無意義。

其次,人均排放可用來討論效率與責任,卻不足以宣告氣候問題已獲解決。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IPCC)指出,全球暖化與人為二氧化碳的累積排放近乎呈線性關係。大氣不會因平均帳目變漂亮,就註銷累積下來的欠款。

人口與所得的遠景,也應保留條件。聯合國《世界人口展望2024》的中推估,是全球人口在2080年代中期、約一百零三億時見頂;原稿所引2055年轉降,屬另一估計,不能看成共識。每日三十一美元的未來,更只能是成長延續下的情境。歷史沒有義務依照複利公式行走。

回到台灣,主計總處8月14日將2026年經濟成長率預測上修至11.05%,每人GDP預測為45,332美元。兩者都是全年預測,並非已完成的結算;GDP也不是家庭可花用的所得。值得追問的,從來不只是國家在排行榜上前進幾名,而是人民的生活能否跟上。

只流經少數河道的洪水

分配的低音,確實存在,但也必須把整份樂譜讀完。

2025年家庭收支調查顯示,台灣每戶可支配所得最高與最低兩成的差距為6.17倍,較前一年增加0.03倍;最高組平均約244.9萬元,最低組約39.7萬元。然而,同一份統計也顯示,每人可支配所得的五等分位差距降至3.73倍,減少0.18倍;每戶所得吉尼係數為0.341,與前一年相同。戶數、戶內人口與個人所得,照見的是不同側面,不能只挑最適合標題的一面。

實務上,政府移轉也不是全無作用。未計政府移轉收支時,每戶所得差距為7.49倍,納入後降至6.17倍;若再把長照、托育等實物給付納入,則為5.74倍。這並不表示分配問題已經解決,卻足以提醒我們:補償是否充分,可以爭辯;補償從未發生,則說得太滿。

再者,住房壓力亦須使用正確時點。2026年第1季全國房價所得比為9.47倍,較前季9.32倍上升,較去年同季下降。它是中位數住宅價格與家戶年可支配所得的比值,不是每個家庭實際購屋年限的倒數計時。

AI紅利未必均勻落下,但「只流經少數河道」應是一道分配警訊,而不是否認所有外溢效益的判決。要知道哪些人仍留在岸外,還得看產業、地區、就業、薪資與資產分布。看見低處的人,不必先把整張地圖塗黑。

選票在前,鈔票在後

於是,普發一萬元成了政治最容易被看見的答案。

王爾德在《溫夫人的扇子》第三幕,借人物之口形容憤世嫉俗者:知道一切事物的價格,卻不知道任何事物的價值。到了選舉季節,這句話多了一層台灣的回音:公共政策的價值還待辯論,宣傳上的標價倒很快就能印好。

2025年7月,面對在野黨通過全民普發現金一萬元的提案時,行政院長卓榮泰曾表示,當時可用歲計賸餘與納入普發現金的特別預算規模之間,約有1,014億元缺口,並提出憲法及預算法上的疑慮。這是當時對整體方案的財源估算與法律主張,不能改寫成法院已判定普發現金違憲,也不是一筆可不問背景、沿用到所有年度的舉債數字。

2026年8月17日,賴清德宣布在2027年度總預算案增列2,357億元,規劃每人普發一萬元,以「AI紅利,全民共享」說明政策。政府主張,方案納入後仍維持總預算收支平衡、債務淨額不增加。持平而論,這項前提必須一併交代;不同年度的財源與提案程序不同,不能僅憑態度轉變,就把雙重標準當成已證明的事實。

然而,政治競價依然清楚。國民黨團提出普發兩萬元的特別條例草案,10月2日與相關預算案一讀付委;付委是進入審查,並非加碼已經通過。朝野都訴諸共享,人民更該要求他們拿出同一張可核對的財政計算表。

8月17日至11月28日投票日,相隔一百零三天。財政部10月8日進一步說明:若總預算在2027年1月5日前三讀、1月20日前公布,首批款項規劃1月26日入帳。這是有前提的時程,不是無條件的付款保證。選前宣布、選後規劃發放,是可核對的排列;是否主要為了選票,仍需證據支持的政治判斷。

伏爾泰在《哲學辭典》「金錢」條目中,曾譏諷治理之術在於向一部分公民取錢,再交給另一部分公民。這份冷諷仍然銳利,但民主財政不能停在笑話:誰負擔、誰受益、誰監督,才是笑聲之後必須回答的問題。

分掉,還是種下

全民普發現金一萬元若平均攤入一年,每天約27.4元;若以2025年每人全年可支配所得平均數四十五萬元比較,約為2.22%。這只是把一次性給付換成容易理解的尺度,並不意味政府會按日發放,也不意味各家庭感受到同樣的幫助。

對手頭寬裕的人,一萬元或許是一頓聚餐;對現金吃緊的家庭,可能是學費、房租或照護支出的一部分。評論者可以質問政策效率,卻不宜站在較高的所得階梯上,替別人宣判一萬元沒有意義。

國發會估計,此次普發可為2027年GDP成長貢獻約0.35個百分點。這是依消費行為等假設作出的推估,並非已驗收的政績;更不能把民眾花掉多少錢,直接等同於社會增加多少福利。

真正的問題,是同一筆錢還有哪些用途。從機會成本的角度來看,2,357億元可以成為長照、住宅、職業訓練與公共建設的資源,但每一項能做多少、維持多久,須另外估算,不能用「足夠好幾年」代替預算。現金能救急,公共服務能持續支持生活;兩者可以配合,也可能彼此排擠,取決於財源與設計。

國外的例子尤其不宜切成「分掉」與「種下」兩派。阿拉斯加1982年開始發放永久基金股利,基金同時保留不可任意支用的本金;它既分配收益,也保存資產。香港2020年的一萬港元現金計畫,對象則是符合資格的成年永久居民。挪威把石油收入納入基金,再依財政準則支應公共預算;長期支用以預期實質報酬率、目前百分之三為參考,並容許因應景氣調整,並非每年僵硬不動的法定上限。

這些制度真正值得借鏡的,是如何讓眼前需求與未來世代同時入帳。台灣的科技稅源來自企業、勞工與整體經濟活動,也不是政府天然擁有的一口油井;如何形成穩定公共財源,必須另外設計,不能靠「紅利」兩字便自動成立。

我們該警惕的,是順境養成的治理惰性:發放容易被記得,維護制度卻需要漫長耐心。讓傳產工人有轉型的階梯,讓青年有可負擔的屋簷,讓長者有可依靠的照護,未必能在一場記者會完成,卻可能決定下一代的人生。

耕種自己的園子

馬克吐溫的筆記裡有一句話:說真話,就不必記住那麼多事。政治人物未必健忘,選民卻更需要好記性;記住的不只是去年反對、今年贊成的口號,也包括財源是否改變、承諾有無兌現、成效如何衡量。

一位記得政策前提的選民,比一位只記得發放金額的選民,更難被敷衍。問清楚一萬元從哪裡來,不是拒絕共享;要求政府交代沒做的事,也不是否定已做的事。

政治競爭常被演成零和,公共生活卻不必如此。一所學校、一段安全的人行道、一套可靠的照護制度,可以讓沒有投同一張選票的人共同受益。社會的厚度,不只取決於誰贏了這一局,也取決於勝負之外,有多少人得以安心生活。

所以,倘若方案完成法定程序,您也符合資格,一萬元領了,就坦然領吧。它是依法分配的公共資源,不是任何政治人物的私恩,也不是每個人先前繳稅金額的原額退還。帶長輩吃頓飯,替孩子添幾本書,或先把積欠的帳單付清,都不必向旁人交代理由。

雨果在《悲慘世界》以民族與星體的暫時晦暗作比,寄望光明重來;這是一份盼望,而不是歷史保證書。伏爾泰則讓《憨第德》走到最後,留下那句樸素的提醒:我們必須耕種自己的園子。 園子不只在自家門內,也在台灣共同生活的街道、學校與制度之中。個人勤勉不能代替政府責任,政府給付也不能包辦人生。願多年後我們記得的,不只是那一年領了幾次一萬,而是曾經把眼前的寬裕,種成後人也能乘涼的樹。

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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