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鴨川普、波斯灣烽火與民主的自我校正

卓越電子報新聞中心2026 年 11 月 11 日

江岷欽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2026年，美國期中選舉翌日，華府的十一月已有寒意。白宮東側工地上，起重機吊著一根鋼樑緩緩上升，八十歲的川普站在鋼樑前接見記者。他的黨剛剛失去參眾兩院，全國眾議員普選票落後約十三個百分點，是水門案後半世紀以來最重的一次挫敗。他談了幾句彈劾，旋即把話題轉回宴會廳，要記者看著鋼樑升起，再想像滿室的水晶吊燈。

這一幕，比任何開票數字都更像寓言。雪萊一八一八年寫下著名的十四行詩〈奧茲曼迪亞斯〉（Ozymandias）：沙漠中只剩半截石像，基座上仍刻著「眾強者，看我功業，然後絕望」。法蘭奇（David French）在《紐約時報》稱這是「奧茲曼迪亞斯選舉」，一語中的。杜牧〈阿房宮賦〉早已寫盡此中弔詭：「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一年前，品牌學者米爾曼（Debbie Millman）就把這座宴會廳比作路易十四的凡爾賽。凡爾賽宮殿把王權變成永不落幕的舞台，也把君主與人民隔開。選前最後一天，川普的造勢主題竟是整修國家廣場的倒影池，還玩笑說想把林肯的名字改冠自己的姓氏。一個政黨的命運繫於油價，領袖心之所繫卻是吊燈與水池；這份落差，便是選票的註腳。邱吉爾說過：「我們塑造建築，此後建築塑造我們。」宴會廳將來塑造的，恐怕是一位總統被歷史記住的方式。

交易巷裡的跛鴨

「跛鴨」（lamb duck）一詞，原非政治語彙。十八世紀倫敦交易巷的經紀人，把看漲者叫牛，看跌者叫熊，交割日付不出債款、只能蹣跚離場的破產客，叫跛鴨。一七六一年，沃波爾（Horace Walpole）致信友人曼爵士，打趣說不知牛、熊、跛鴨為何物，只知牠們非禽非獸。十九世紀，這個詞渡過大西洋，從破產的投機客變成失勢的政客。

美國憲法替跛鴨準備了兩道門。第一道門由醜聞推開：一九二二年期中選舉，哈定的共和黨大敗，他仍在選後的短會期強推船舶補貼法案，在眾院倚靠大批落選議員的票數過關。內布拉斯加參議員諾里斯（George Norris）多年奔走、屢次提案修憲，終於催生一九三三年批准的第二十修正案，把總統就職日由三月四日提前到一月二十日，縮短了選後交接的看守期；一九五一年批准的第二十二修正案，則把總統任期封頂兩屆，等於讓每一位連任總統一開始就踏上倒數。杜魯門一九五九年在國會作證時抱怨，這道修正案把未來所有第二任總統都變成了跛鴨。

川普的處境還有一層獨特。這是自一八九四年以來，美國首次在不連續的第二任期內舉行期中選舉；上一位是克里夫蘭，那年民主黨在經濟恐慌中慘敗。所謂「第六年之癢」，戰後只有柯林頓在一九九八年逆勢在眾院多得五席。歷史不會重複，但常常迴響。

數字的判決

數字不說話，卻從不說謊。

十一月三日，民主黨同時奪回參眾兩院。依《紐約時報》開票欄，參院民主黨已得五十四席，共和黨四十四席，密西西比與阿拉斯加猶在毫釐之間。德州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以約五成五對四成三擊敗派克斯頓（Ken Paxton），民主黨三十餘年來首度贏得德州全州性選舉，三屆州長艾波特也同時落馬，繼任的伊諾霍薩（Gina Hinojosa）將是德州首位西語裔州長。堪薩斯出現一九三二年以來第一位民主黨參議員；南卡羅來納是一九九八年以來首見；北卡的庫珀（Roy Cooper）大勝約二十點，喬治亞的歐索夫（Jon Ossoff）領先約十八點。選戰最後一個月，共和黨連川普兩年前大贏近二十三點的密西西比都得固守，幕僚自嘲為「密西西比戰場」。

此外，傑利蠑螈式（Gerrymandering）選區重劃也救不了選情。共和黨在德州帶頭推動十年中期重劃選區，原想替自己多造五席；加州選民隨即通過民主黨的反制方案。到了開票夜，藍潮連重劃過的紅色選區都一併淹過。

尤有甚者，政治板塊的位移更令人屏息。依時報眾院數據，十八至二十九歲選民向民主黨移動三十二點，西語裔二十八點，男性十七點。克萊因（Ezra Klein）提醒，這分不清是選民改了心意，還是川普的支持者索性留在家裡；但無論哪一種，都是判決。

其實，這種政治判決早有預告。十月中旬路透社與益普索民調，川普施政支持度跌至百分之三十一，創兩任新低。油價是最誠實的民調：九月中旬，美國柴油均價每加侖六點二八五美元，創下紀錄。五角大廈向國會報告，伊朗戰爭至十月中旬已花掉四百七十一億美元。冷眼看去，錢買不到選票：馬斯克投入逾四億五千萬美元，最大一塊押在德州，德州卻崩得最慘。一篇選後評論說，政治獻金的邊際效用不只遞減，還會轉負；無話可說的人，砸錢越多越顯空洞。十月同一時段的安克拉治地方廣告，民主黨團體付兩千七百美元，川普陣營付三萬美元。金錢從來不是燃料，只是放大器；它放大的，正是候選人本來的模樣。

非才之難，所以自用者實難

蘇軾〈賈誼論〉開篇即云：「非才之難，所以自用者實難。」用來評川普第二任，意外貼切。

保守派評論家考德威爾（Christopher Caldwell）的〈川普搞砸了〉評論，最值得細讀，正因他並不反對川普的大方向。他認為邊境管制、格陵蘭的戰略地位、在西半球抗衡中國大陸，判斷大體不差；一年前川普手握好牌，仍有民調顯示他的支持度接近五成。問題出在只會示強、不會說理，而且非羞辱對手不可。他揚言把加拿大併為第五十一州，等於替卡尼（Mark Carney）送上勝選；他詆毀丹麥，最後換來九月二十二日簽署的格陵蘭安全協定，考德威爾認為那並不比當初開口就能談到的更好。

鏡頭轉向國內亦然。年初明尼亞波利斯的移民執法中，兩名抗議者遭聯邦探員射殺，移民議題首度轉為民主黨的優勢。關稅之痛延續到堪薩斯與愛荷華的農場。他棄現任參議員科寧而挺醜聞纏身的派克斯頓，共和黨在德州花掉近三億美元，仍以十二點敗北。九月在達拉斯，他召開現代史上第一場「期中選舉代表大會」，臨時宣布共和黨若勝選，每位成年人可領五千美元，連議長都事先不知情。民主黨則由舒默三度赴俄亥俄，力邀七十三歲的布朗再戰，並深入川普大贏十點以上的選區，延攬退伍軍人、醫師與農民。一邊點將，一邊拆台，勝負其實在投票前就已寫好。

《紐約時報》重建的敗選內幕裡，川普的競選策士布萊爾（James Blair）選前自嘲：「我看見了敵人，就是我們自己。」這句話脫胎於漫畫家凱利一九七〇年代初的名句，凱利戲仿的，則是一八一三年伊利湖之役後佩里將軍的捷報。從捷報到自嘲，兩百年的修辭流轉，丈量出一個政黨從意氣風發到自我解構的距離。

王爾德在《理想丈夫》裡寫道：「天神要懲罰我們時，就應允我們的祈禱。」川普懇求選民「假裝他也在選票上」，選民照辦了。開票當夜，他宣稱自己若在選票上必定大勝。願望兌現，懲罰隨之。

上兵伐謀，其下攻城

《孫子．謀攻》有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川普的伊朗戰爭，恰好把次序倒了過來。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八日，美、以聯手發動「史詩怒火」行動。依桑格（David Sanger）報導，連續三十八天的轟炸，既沒有推翻政權，也沒有取得伊朗深埋地下的核燃料，更談不上「無條件投降」。四月七日停火，六月簽下備忘錄，數週後即告破局。荷莫茲海峽平時承載全球約兩成石油，戰火之下航運時斷時續。五角大廈請國會追加約八百億美元戰費，國會始終未予通過；六月下旬，參院更以五十比四十八通過戰爭權力決議，要求撤出敵對行動，白宮官員則說這次表決「毫無意義」。

選後次日，范斯直言：「我們輸，就是因為這場戰爭。」數小時後，川普站在宴會廳工地前回答：這場戰爭，他什麼都不會改。更值得玩味的是戰爭的行事曆：《華爾街日報》九月下旬報導，川普私下預期選後恢復轟炸；十月八日，他又發文保證選前絕不攻擊伊朗。選前不打，選後再議，戰爭在他心中的位置，不言自明。

如今美、以兩軍已擬妥短促猛烈的打擊方案。五角大廈官員則承認，區域內數處美軍基地遭伊朗重創，恐怕再也不會重建。但曾六度出任大使的克羅克（Ryan Crocker）指出，伊朗承受痛苦的能力極高，再轟炸幾天，只是在對方的強項上角力。拜登時期主管中東政策的夏皮羅（Daniel Shapiro）分析得更冷：伊朗沒有理由送上一份讓川普宣稱勝利的協議，他只剩兩條路，升級再自稱勝利，或乾脆抽身。桑格還點出一個微妙的動機：川普兩週內要出訪亞洲，或許想在各國領袖面前證明權力未減。在這種心理下按下的按鈕，最令人憂慮。

國際政治學者德雷茲納（Daniel Drezner）與桑德斯（Elizabeth Saunders）判斷，跛鴨川普最可能在伊朗與古巴動武，因為兩者都只需要他一句話。古巴自一月起承受美方能源封鎖，大停電接連發生，國務卿盧比歐公開呼籲古巴換人執政。他們引唐斯（Alexander Downes）的研究提醒：以武力更迭他國政權，鮮少成功，以古巴而言，可能換來另一波湧向佛羅里達的難民潮。戴高樂說，條約如玫瑰與少女，能維持多久便維持多久。伐謀未成，伐交不誠，於是只剩攻城；而城外還有一座更難攻的城，叫做國內油價。

說服之權與否決之筆

政治學者紐斯塔特（Richard Neustadt）一九六〇年在《總統權力》寫下名言：總統的權力，就是說服的權力。議員之所以聽話，是因為還要與總統往來；一旦總統的未來進入倒數，說服便成了漏氣的氣球。跛鴨因此轉向手中仍完整無缺的三樣東西：一、否決權（veto）、二、行政權、以及三、特赦權。另一位公共政策學者衛達夫斯基（Aaron Wildavsky）早在一九六六年就指出，美國其實有「兩個總統」：內政總統處處受制於國會，外交總統則海闊天空。失去國會的跛鴨，自然把目光投向海外。

跛鴨總統掌握的權力中，否決之筆最鋒利。推翻否決需要參院六十七票、眾院二百九十票，民主黨兩院都差得遠。十月二十三日，川普在白宮南草坪說得直白：民主黨若贏，他就「否決一切」。前例俱在：小布希的十二次否決全數集中在任期最後兩年半，被推翻四次；川普首任僅被推翻過一次。跛鴨並非只能對抗，二〇一〇年歐巴馬在選後的跛鴨會期裡，仍與國會合作廢除軍中「不問，不說」政策，並批准美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可見僵局是一種選擇，不是宿命。

其次，行政之筆同樣靈活。二月二十日，最高法院裁定他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課徵的關稅逾越權限；隔天，他就改依一九七四年《貿易法》第一二二條，宣布全球關稅提高到百分之十五。國會通過、九月經他簽署的對俄制裁法，十月十六日也被他以「符合國家利益」為由豁免大半。六月二十九日，最高法院在Trump v. Slaughter一案中推翻九十年的判例，總統從此可以任意撤換獨立機關首長。考德威爾說得好：總統若要擁有華盛頓的權柄，人民便要求他具備華盛頓的品格。

當然，國會並非全無武器。一九七三年的Case-Church修正案切斷了印支戰費；一九八〇年代的Boland修正案限制援助尼加拉瓜反抗軍，伊朗門正是在規避這道禁令時出事。這份譜系也提醒我們雷根：一九八六年共和黨失去參議院，伊朗門同年爆發，但他公開認錯，並在翌年十二月與戈巴契夫簽下《中程核武條約》。跛鴨不必然向外宣洩，也可能成就和平。差別，終究在人。

同一篇評論還借牛頓第三定律預言：川普若拒絕國會傳票，可能替國會「移植脊椎」。作用力越大，反作用力越大；數十年來兩黨總統一路累積的行政擴權，或許正要迎來遲到的反撲。

最後，特赦之筆最不受制衡。除了不得及於州法罪行與彈劾程序，聯邦特赦一經簽發，繼任者無從撤銷。川普重返白宮首日，便特赦了約一千五百名一月六日國會山莊事件的被告。面對民主黨即將發出的傳票，卸任前的特赦清單會有多長，值得拭目以待。各國政府也明白，靠行政命令與豁免令換來的承諾，二〇二九年一月後隨時可能翻盤，談判桌上自然先打個折扣。

蕭伯納在《人與超人》的格言集中寫道：民主制度保證我們所受的治理，不會比我們應得的更好。今年十一月，這句譏諷讀來更像一份保證書。

北京的燈火，台北的夜

對台灣而言，最該盯住的是行事曆。川普預定先赴菲律賓，再於十一月十八、十九日轉往深圳出席亞太經合會，與習近平今年第三度會晤；十二月，習近平預計赴邁阿密出席二十國集團峰會。今年五月，川普已國事訪問北京，雙方宣布建立「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九月初，克里姆林宮更放話，說川普與普丁曾討論在深圳舉行美中俄三方會晤。

德雷茲納與桑德斯擔心，跛鴨川普可能為一紙和平協議把台灣推出去當籌碼；但他們也判斷，習近平不會接受任何約束，川普終將滿足於峰會的畫面。這對台灣並非全然的寬慰。畫面不需要條約，措辭就足以改變現實。

選後，台美關係的微妙訊號已經浮現。川普去年十二月批准一百一十一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是單筆之最；另一批約一百四十億美元，國會早已事前同意，只等白宮正式知會，《南華早報》則報導可能延到深圳峰會之後。台美今年一月簽署投資合作備忘錄，台灣企業承諾赴美投資至少二千五百億美元；七月下旬起，多數台灣輸美商品仍被課徵百分之十的關稅。這些都由行政部門主導，國會換手，稅率不會自動改寫。台灣自己的回應，是行政院八月提出新台幣一兆一千二百餘億元的二〇二七年國防預算，較今年增加百分之十八，占國內生產毛額逾百分之三。

曾任川普首任國安會幕僚長的葛瑞（Alexander Gray）提醒，這批新科議員無論左右，國際主義色彩都比過去淡薄。一九七九年的《台灣關係法》能屹立四十餘年，靠的是國會兩黨世代相傳的共識；共識的土壤一旦變薄，條文便只剩紙面上的重量。十一月二十八日的九合一選舉併同核電公投，距深圳峰會落幕僅九天。太平洋兩岸的民主，將在同一個月裡各自接受考驗。

大帳篷與舊地圖

民主黨贏得漂亮，靠的是克萊因所說的「大帳篷」：在堪薩斯推出衛理公會的牧師，在德州推出神學院出身的州議員，在愛荷華推出帕運選手。紅藍地圖被證明只是習慣，而非定律。明年一月，傑佛瑞斯（Hakeem Jeffries）將成為美國史上第一位黑人眾議院議長。

但是，歷史從不保證連勝。一九九四年共和黨大勝，柯林頓兩年後照樣連任；二〇一〇年民主黨慘敗，歐巴馬依然連任。克萊因的編輯雷提卡在對談中念出雪萊〈一八一九年的英格蘭〉首句：「一個年老、瘋狂、目盲、受人鄙夷、行將就木的國王」，並擔心眼前是一九一二至一九一四年那種危機匯聚的時刻。克萊因則說得透徹：從來沒有什麼「川普主義」，只有川普本人；右派知識分子為他的衝動編織理論，他本人卻從不受任何理論約束。范斯選後急著把敗因推給戰爭，若他二〇二八年以「沒有戰爭的川普主義」參選，恐怕只是替一個從未存在的主義擔任祭品。共和黨也不會就此消亡。一九六四年高華德輸掉四十四州，當時也有人替共和黨寫好訃聞；結果其後七屆總統大選，共和黨贏了五屆。美國的政黨長在社會土壤裡，一次敗選拔不掉。它復甦的養分，往往來自對手的過度擴張：選民這次給民主黨的，主要是一張否決票，否決難堪、貪腐、魯莽與無能，而不是一份進步派的施政藍圖。

馬克吐溫的毒舌，最適合給勝利者當清涼劑：「假設你是個白痴，再假設你是國會議員；不過，我重複了。」孟肯（H. L. Mencken）再補一刀：民主是一種理論，相信百姓知道自己要什麼，也活該結結實實地得到它。犬儒之言，對勝利者同樣適用。

能忍與不能忍之間

蘇軾〈留侯論〉說：「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論及楚漢，他的結論乾脆：「觀夫高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

這兩年，川普最欠缺的正是一個「忍」字：忍住不羞辱盟友，忍住不誇勝，忍住不把戰爭當作捷徑。雷恩斯（Howell Raines）援引巴伯一九七二年的《總統性格》，指出威爾遜、胡佛與詹森都曾在明知失敗的路上固執前行。法蘭奇以「性格即命運」收束全文，這句話源自赫拉克利特，兩千五百年來未曾失效。那篇評論把選前在倒影池畔絮叨的川普，比作荒原上狂怒的李爾王。權力不會自動交還，失勢的君主，自知失勢之際最危險。但若只歸咎性格，便低估了人民。法蘭奇也提醒，一九七四年慘敗的共和黨，兩年後幾乎守住白宮，靠的是福特收拾殘局的品格。在總統權力被擴張、選區被重劃的年代，選民仍用最古老的工具完成了校正：沒有坦克，沒有廣場，只有一張選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