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

「下一代的主人翁」需要真正的朋友

文/醫病平台 林克明(洛杉磯加州大學榮譽教授、美國精神醫學會傑出終生資深會員)

【編者按】本週是針對美國近年來層出不窮的大規模射擊案,邀請醫師發表意見。在美國行醫多年的精神科林克明教授希望醫界與社會大眾正視這社會問題,政府也能未雨綢繆提出防止社會暴力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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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Markus Spiske on Unsplash

做人不容易,做現代人更難。在傳統的社會裡,繁複的習俗、禮儀,行為規範、宗教儀式,或許有時會把我們壓得透不過氣,但是也讓我們在日常生活裡的行為舉止有所依循。現今的世界給了我們前人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便與幾無止境的可能性,以及前所未有的自由與選擇的空間。在這樣的環境裡,少數幸運的人,憑藉其聰明才智、身世背景,得以恣意發揮,睥睨傲世。我們凡夫俗子,一方面固能盡情享受當代科技、文明帶給我們的「財富」,卻也不得不常常獨自摸索在人生不同階段的處世之道。這樣的挑戰,對正在成長中的青少年,尤其難以面對。身處於這「禮樂崩壞」的「美麗新世界」,他們太容易疏離於父母師友,既沒有切身的指引,恐怕連反抗的對象也無從尋覓。在這樣的情況下,社群媒體剛好填補了這權威的空隙。社群媒體的多樣性帶給他們自由選擇的錯覺,一旦陷入其間,找到了無數「志同道合」的人,就很難拔身而出。

在社群媒體裡,大家都爭著要表現,要得到讀者的關注與讚賞,太刻意經營形象,甚或標新立異、嘩眾取寵。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許多人憑空想像、捉風補影,質疑專家學者、「官方立場」。面對社會危機、政治動盪、經濟起伏、移民、難民湧入的壓力,環境污染、全球暖化、乃至新興病毒的蔓延失控,種種引致人心惶惶的現象,他們提出黑白分明、簡單易懂的解釋。這些主張,多以製造假想敵為基礎,挑動人們的仇恨、憤怒。一旦找到敵人,許多疑問迎刃而解。在那漫長的冷戰時代,以蘇聯為對象,美國為首的「民主世界」,大家同仇敵愾,比較不至於相互攻訐。1989年蘇聯解體後,獨霸的美國面對層出不窮的挑戰,不再有替罪羔羊,惶惶然之餘,箭頭對內,尋找亂象的源頭。複雜的問題,被簡單化、極端化了,變成非我既敵、壁壘分明。於是「敵人就在身邊」,「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人心更加不安。

這樣的兩難處境,對原本就適應不良、處於社會邊緣的人,以及正在成長中、努力尋找依托、方向的青少年,影響尤大。他們更容易把自身的惶惑不安投射到社會政治層面,不是因悲觀失望而自暴自棄,甚而萌生自殺的念頭,就是「義憤填胸」,轉而相信自己有責任以激烈的手段喚醒沉睡中的大眾,剷除身邊的禍首亂源。我猜想這可能是最近美國大規模槍擊事件層出不窮的一個原因。

為了因應這些越來越頻繁的事件,美國上下各界亂成一團。擁槍文化雖是禍源之一,卻因與立國精神息息相關,背後又有利益團體操弄,難以改變。加強校園安全、學生的心理輔導與治療,又常口惠而實不至。除非伴隨大量的經費挹注及人力、資源的投資,就只有淪於空談、成為政客逃避責任的擋箭牌。最重要、最根本的挑戰,關乎我們的下一代如何在這瞬息千變、個人日益孤立、疏離的後現代世界找到方向、志趣、安身立命之道,則甚少提及。這或許是個人主義發展到了極致所難以避免的後遺症吧。但是這個問題如果持續無解,青少年愈來愈難以找到良師益友,只會越來越沈迷於網路及虛擬的「社群」,走向極端。除非我們能在現實世界裡提供更具吸引力、更有意義的活動、組織,將來的世界,恐怕難以樂觀。

源自文藝復興的個人主義,給我們帶來自由、民主,帶動數個世紀的宗教解放、科學探索、資本累積、產業振興。但是所謂「徹底的個人主義」(rugged individualism)發展到極致,人人為己,遷徙頻繁,社區鄰里關係淡薄,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不再穩定、不再與生俱來,而有賴於時時的刻意營造。相形之下,網路虛擬「社群」容易操弄、容易帶來即時的回應與報償。但是一旦陷入其中,就不免被操弄、被洗腦。如何讓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青少年繼續生活在現實世界裡,享受友朋往來的樂趣,接受師長的關懷引導,應是我們大家需要一起認真思考的課題。

本文經醫病平台授權刊登於《卓越電子報》

原文:醫病平台/ 「下一代的主人翁」需要真正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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