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和林黛玉是佳偶？還是怨偶？

文／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木石前盟，換了一塊石頭

月下老人牽紅線，《人民日報》劃紅線；同是紅線，一個成全，一個拆散。《紐約時報》10月29日報導，今秋中國大陸網友借AI與舊劇剪輯，讓86版《西遊記》的孫悟空挽起87版《紅樓夢》的林黛玉，逛夜市、吃冰淇淋、坐雲霄飛車，網友封為「聖黛CP」。說來也巧，黛玉本是絳珠仙草，悟空是石猴；木石前盟，不過換了一塊石頭。那個葬花焚稿、淚盡而逝的姑蘇孤女，兩百多年來第一次笑出聲。

彩雲易散，好景不常。快手10月8日公告，9月下架兩千五百多條「AI魔改」內容，點名《西遊記》《紅樓夢》人物的「不當婚戀關聯」；微信、抖音同日跟進，三家9月合計清理逾7400條。

孫悟空與林黛玉究竟是佳偶還是怨偶？前景堪虞。黛玉一句話要在心裡轉三遍，悟空一言不合便掄棒；黛玉低吟「風刀霜劍嚴相逼」，悟空只會問：「哪個妖怪？俺老孫打死他！」一個淚多，一個毛多。但王爾德說過，浪漫的精髓在於不確定。杜克大學教授周成蔭告訴《紐約時報》，網上最普遍的心聲是：誰不想讓黛玉幸福？說不定主管機關也想，正因看準猴子難以白頭，才忍痛棒打鴛鴦。2018年電影《西遊記．女兒國》裡，八戒早有判詞：「大師兄光會耍棍，註定是光棍的命，怎麼懂得人間情愛？」原來不是拆散姻緣，是替賈母把關，免得黛玉所託非人。用心良苦，只可惜黛玉這一生，吃盡的正是「為你好」三個字的苦。

法海，你不懂愛

八戒是過來人：當年酒後戲弄嫦娥，被貶下凡，錯投豬胎，那才是第一宗「不當婚戀關聯」案；今日的審查者，不過是天庭的後繼者。下一波名單不難預測：白娘子與許仙，人蛇殊途，涉嫌跨物種婚戀；梁山伯與祝英台，女扮男裝，身分登記不實；牛郎藏起仙女衣裳，侵犯隱私兼強迫成婚。乾脆頒布《古典人物婚戀管理辦法》：跨書婚配須經原著作者書面同意。曹雪芹、吳承恩墓木已拱，此案永不核准。

大陸歌手龔琳娜早唱過〈法海你不懂愛〉，法海把白娘子鎮在雷峰塔下，自以為替天行道；1924年9月25日，塔還是倒了，魯迅寫〈論雷峰塔的倒掉〉，拍手稱快。或許會有人會勸廣電總局：莫當法海。塔能造得再高，也鎮不住人間情愛；何況今日的白娘子，躲在千萬支手機裡，鎮得了這一座，鎮不了那一座。

打怪是國威，戀愛是褻瀆

蕭伯納若在場，必不只發笑。同一隻猴子，在《黑神話：悟空》裡斬妖除魔，被捧為軟實力，山西文旅還借景宣傳；到了夜市牽手吃冰，卻成了「嚴重違背原作精神內核和角色形象」。廣電總局自元旦起專項整治「AI魔改」，把四大名著與歷史、革命題材、英模人物並列：1月清理23000餘條，至3月底累計逾50000條；據央視10月披露，僅9月重點平台又清理近13000條，處置帳號30餘個。彷彿讓黛玉吃一支冰淇淋，便與辱沒先烈同罪。

持平的說，《人民日報》10月9日那篇評論並未一棍打死，還說要給「我注經典」留下空間；紅線劃給的，是「調侃英雄、解構崇高、顛覆基本認知」的惡意篡改。問題是，何謂崇高，由誰認定？曼徹斯特大學梁鴿一語中的：當局在意的，是未經授權、大規模地書寫親密關係。原來親密，也要領執照。范德堡大學郝玉聰說：「講好中國故事」與顛覆，界線向來模糊。模糊，正是權力最好用的工具。連六小齡童10月18日在濟南都說這創意有意義、很好玩，只提醒別越過法規與觀眾的紅線。美猴王本尊，竟比主管機關寬厚。

今日國寶，當年禁書

馬克吐溫說，經典是人人都想說自己讀過、卻沒人想讀的東西。好不容易一隻猴子、一位姑娘讓年輕人重新翻開四大名著，連廣州鐵路都拿這對歡喜冤家拍廣告；官方卻急著請回神龕，供起來，鎖起來。網友冷嘲：凡能讓女人快樂的關係，都叫「不當婚戀關聯」。緊箍咒從未失傳，只是換了唸咒的人。

「原著精神」經不起翻檢。黛玉之死出自後40回續補；官方捍衛的原著，三分之一本是200多年前的同人之作。清代文人不服氣，寫了數十種續書，讓黛玉還魂、與寶玉完婚，比今日的AI大膽得多。同治7年，江蘇巡撫丁日昌開列156種禁書，《紅樓夢》與其續書赫然在列；今日國寶，當年禁書。86版自己也替唐僧與女兒國國王添了段情，〈女兒情〉一唱40年。周成蔭教授也提醒，毛澤東1961年便以大鬧天宮的猴王自況，寫下「金猴奮起千鈞棒」。領袖可以自比齊天大聖，百姓卻不准大聖牽姑娘的手。

五行山壓不住的不忍

風波深處，是一代人的心事。悟空是天庭不容的石猴，黛玉是賈府難容的孤女，兩個角落生物，陪這代人長大。如今他們困於房價內卷，婚戀難安，只好把幸福借給兒時故人。演黛玉的陳曉旭，2007年2月落髮為尼，不到三個月便病逝，年僅四十一；粉絲讓她在螢幕上重新笑起來，是遲到的成全。《人民日報》評論下最多讚的留言是：願美好的人都有美好的人生，可現實往往太殘酷。這不是惡搞，是祈禱。雨果說，任你如何努力，也無法消滅人心中那永恆的遺物：愛。

在台灣，你大可讓黛玉嫁給孫悟空，甚至嫁給豬八戒，頂多挨紅學家一頓白眼。海峽那邊，五行山壓得住猴子五百年，雷峰塔鎮得住白蛇一時；一紙下架通知，又怎壓得住人心那一點微薄的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