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曾基
無知，或許真能讓人無憂無慮。
從沒想到，一場歡樂慶典中的簡短對談，竟讓我心情沉重，久久不能釋懷。
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支援北埔鄉大林村「無醫村」已逾十年，今（2026）年再度擴大服務版圖，將巡迴醫療服務延伸至新竹縣橫山鄉沙坑村。9月4日星期五上午，啟用儀式在沙坑集會所舉行，場面熱鬧而溫馨。
沙坑集會所位於沙坑國小校園內，建物是橫山鄉公所的財產，土地則屬於沙坑國小。集會所一樓過去曾作為橫山鄉立幼兒園使用，六年前（2020年7月）因組織整併，幼兒移至沙坑國小附設幼兒園，空間因而閒置。
沙坑國小楊絮捷校長畢業於臺北市立師範學院；該校前身為臺灣省立臺北女子師範學校、臺北市立女子師範專科學校，現已併入臺北市立大學。楊校長長年服務偏鄉，2023年轉任沙坑國小前，曾在尖石鄉後山玉峰村的石磊國小服務五年。她極富愛心與熱忱，縱使學校師生人數不多，活動仍辦得多采多姿，甚至多次舉辦國際交流，接待外賓參訪。
在集會所內，我們首次晤面。寒暄過後，楊校長便為學生請命，詢問：「學生可不可以掛號看診？」
乍聽之下，我一時語塞，不敢貿然回應。
原先規劃的巡迴醫療，主要服務行動不便的偏鄉長者。派駐的曾能祥醫師是內科醫師，雖然過去臺灣的開業診所常見「內兒科」合併看診，經過適當準備與協調後，或許可以協助處理部分常見的兒童疾病；然而，兒童用藥的品項與劑量調配不同於成人，從備藥到運送，都還需要與藥師進一步溝通。
楊校長繼續解釋，偏鄉孩童多由祖父母隔代教養，或者父母白天進城工作，無力或無暇帶孩子就醫。學校老師並非醫療專業人員，面對學生的健康問題往往力有未逮；加上人手不足、分身乏術，以及責任歸屬等問題，也不便代為處理。若能有醫師定期前來巡迴看診，當然再好不過；孩子可以及早接受治療，也能降低疾病在校園裡傳播的風險。
我只能向楊校長道歉，因為此前真的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從醫學院最後兩年的實習階段開始，除了出國進修期間之外，我一直在榮民醫療體系服務，至今已逾四十年；在榮民醫院——現稱榮總分院——工作的年資，也已超過六年。早年的榮民醫院主要照顧退伍老兵，全民健康保險開辦後，逐漸轉型為社區醫院。由於院區多位於偏鄉，當地兒科醫療需求與人力有限，兒科服務往往只能勉力維持基本規模。
臺灣醫界目前「五大皆空」，內科、外科、婦產科、兒科與急診醫學科都面臨人力不足；少子化日益嚴重，願意投入兒科的新生力軍更少。偶爾有公費兒科醫師分發至榮民醫院，兩年服務期滿後，絕大多數仍選擇離開。偏鄉醫療環境不易，除了祝福他們另有發展，也實在不敢奢求留任。
有一句廣為流傳的話：「上帝無法親自到每一個角落照顧每一個人，所以創造了母親。」然而，在文明社會與全民健保制度之下，每個人都應該獲得適切的醫療服務，偏鄉兒童尤其如此。
竹東次醫療區域涵蓋九個鄉鎮，在臺灣本島51個次醫療區域中，每萬人口醫師數排名倒數第三，僅高於臺東大武與臺東成功，屬於公費醫師分發服務的高度偏遠地區。
若暫不計入兩個山地鄉——尖石鄉、五峰鄉，以及兩個人口較多的城鎮——竹東鎮、關西鎮，其餘五個「非山非市」鄉鎮，包括橫山、芎林、寶山、北埔與峨眉，共有人口59,973人（2026年8月），設有15所國小、133個班級，共1,885名學童（114學年度）；然而，當地僅有四家開業診所，五間衛生所中又有兩間沒有醫師，由此可見該地區醫療資源之窘迫。
所幸，在「健康台灣深耕計畫」的支持下，臺北榮總新竹分院自去年起獲得經費補助，得以遴派張震慶主任與陳姷頵醫師，分別常駐北埔鄉與寶山鄉衛生所，一舉讓新竹縣每一間衛生所都有醫師提供服務。
只可惜，太晚認識楊校長了。否則，在今年8月17日遞交的「健康台灣深耕計畫」第二階段申請書中——計畫期程為2027年1月至2029年12月——或許就能把偏鄉學童的就醫需求一併納入考量。
新的問題既然看見了，就不能再假裝不知道。
知道了，就得想辦法。
這一夜，輾轉難眠。
（本文作者為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院長）
附註：本文標題係由1967年美國電影《猜猜誰來吃晚餐》（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轉化而來。中文的「看病」具有兩種意思：一是醫師替病人診治病情，二是病人請醫師診治病情。參見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