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結束以前，我們應該準備什麼？
文／慧明法師
有一天，我們都會踏上一趟沒有回程的旅程。這趟旅程，不需要護照，不需要機票，也不需要帶很多行李。只是，我們是否曾經想過：如果生命只剩最後一段路，我的「單程行李箱」裡，究竟應該放些什麼？
人活著的時候，總是在增加東西。買房子、存款、收藏物品；追求事業、名聲、成就；手機裡存了幾萬張照片，家裡的櫃子愈塞愈滿。可是走到生命最後，面對的卻是一場減法：有些東西要送人，有些事情要交代，有些關係要和解，有些執著要放下。
走到生命最後，才慢慢明白，人生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擁有多少，而是準備離開的時候，心裡還有多少東西放不下。能夠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把該說的話說完，把該放下的放下，也許就是給自己最後的一份安定。
一、先把身外之物交代清楚
死亡不是忌諱，而是生命必然的一部分。趁著身體健康、頭腦清楚的時候，可以先整理自己的重要資料，包括身分與醫療文件、財務資料、保險、遺囑、重要聯絡人、數位帳號，以及自己對醫療與身後事的意願。這些事情平時看起來瑣碎，真正需要時，卻可能成為家人重要的依靠。
遺照，也可以自己選一張喜歡的。最後想穿什麼衣服，希望採取什麼樣的殯葬方式，希望誰來處理後事，都可以事先說清楚。這不是觸霉頭，而是把自己人生最後一段路，盡可能交代得清楚一些。生命有許多事情無法預知，能預先整理的，就先替自己整理好。
自己多準備一分，家人在最悲傷、最慌亂的時候，就少一分為難。很多事情，如果能在自己還清楚、還有能力決定的時候先說明，將來家人就不必在悲傷之中猜測：「他當時究竟希望怎麼做？」這也是對家人的一份體諒。
二、醫療的最後一程，也可以事先思考
現代醫療可以延長生命，卻未必能消除所有痛苦。當疾病已經無法逆轉時，自己希望接受什麼治療？什麼情況下，希望自然善終？是否願意接受維持生命治療？這些問題，都值得在意識清楚、身體狀況尚可的時候，先替自己想一想。
這些重要決定，不宜全部留給家人在加護病房門口承受。能夠在意識清楚時思考自己的醫療選擇，是對自己生命的尊重，也能減輕家人在最後關頭所承受的壓力。生命走到最後，每個人對治療、舒適與尊嚴都有自己的想法，提早說清楚，家人也比較知道如何陪伴。
佛教珍惜生命，也提醒我們正視生命的無常。當疾病已經走到無法逆轉的階段，除了醫療處置之外，如何減少痛苦、保持尊嚴、安定身心，同樣值得我們認真面對。這也是生命教育重要的一課：學習活著，也學習面對生命最後的時刻。
三、比整理財產更重要的，是整理關係
人的一生，最難整理的其實不是銀行帳戶，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恩怨。有沒有一個人，你一直想對他說聲謝謝？有沒有一個人，你欠他一句對不起？有沒有一場爭執，已經過了十幾、二十年，卻仍然放在心裡？又有沒有一句「我愛你」、「我原諒你」、「謝謝你」，一直覺得以後還有機會說？
不要等到生命最後一天。能道謝的，今天道謝；能道歉的，今天道歉；能和解的，今天和解；能放下的，就不必帶到生命最後。很多話，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說出口，而是我們總以為時間還很多，明天還有機會。
因為臨終時的自在，不一定只在於身體沒有疾病，也可能來自心裡少了一些牽掛與遺憾。當我們回頭看這一生，如果該感謝的人已經感謝，該道歉的人已經道歉，該和解的事情已經努力和解，心裡自然會多一分安定，也少一分遺憾。
四、佛教真正要我們整理的，是「心」
如果真的有一只人生最後的行李箱，佛教會提醒我們：金錢帶不走，房子帶不走，名位帶不走，再珍愛的物品也帶不走。《佛說無常經》說：「生者皆歸死，容顏盡變衰；強力病所侵，無能免斯者。」這幾句話，說的正是生命共同面對的無常。
無常並不是悲觀。正因為知道生命有一天會結束，我們才更懂得珍惜眼前的人、眼前的事，也更知道今天的相聚有多麼可貴。佛法教我們面對死亡，可以藉由認識死亡，重新看懂生命，重新思考什麼事情值得珍惜，什麼事情可以放下。
當一個人真正知道「有一天我會離開」，許多爭執就沒有那麼重要了，許多計較也可以慢慢放下。生命有限，時間有限，我們可以把剩下的時間，用在值得的人與事情上。這樣看待無常，死亡也就成為提醒我們好好生活的一面鏡子。
五、最後真正能帶走的是什麼？
佛門常說：「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這句話所提醒的，是人在世間所累積的財物、名位與外在擁有，到了生命終點都無法隨身帶走；依佛教的業果觀來說，身、口、意所造作的善惡業，則會成為生命因果的重要一環。
所以，如果要我整理自己的「單程行李箱」，我想放進去的，不只是七件可以看見的物品，更想準備七件看不見的行李：一份感恩、一份道歉、一份寬恕、一份布施、一份慈悲、一份放下，以及一顆安住於正念的心。
這些東西沒有重量，也不佔空間，卻可能陪著我們走過生命最後的一段路。物質的行李，是留給活著的人處理的；心靈的行李，才是自己真正要準備的。從佛教的觀點來看，平日如何起心動念、如何說話、如何行事，也都與自己的身、口、意業息息相關。
我們不知道生命還有多久。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可能只剩下一個明天。因此，整理「人生最後的行李箱」，不是老人的功課，也不是病人的功課，而是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可以提前完成的一堂生命教育。
把財務交代好，把醫療想清楚，把重要文件整理好，把該說的話說完，把該愛的人好好愛，把該放下的慢慢放下。然後，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念佛，好好活著。生命還在，就珍惜眼前的每一天；因緣還在，就好好對待身邊的人。
直到有一天因緣到了，我們可以很平靜地告訴自己：這一生，該感恩的，我感恩了；該道歉的，我道歉了；該完成的，我盡力了；該放下的，我也願意放下了。回頭看這一路，也許仍有不圓滿，但至少，我已經盡自己的力量，好好走過這一生。
人生是一張單程票。真正圓滿的生命，不在於永遠不離開，而在於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心中少一些牽掛，少一些遺憾，多一分正念，多一分自在。能夠安然面對生命的來去，也許就是我們走到最後，能給自己、也能給家人的一份溫柔。
這，或許就是生命教育所說的「善生、善終」：珍惜活著的每一天，也在生命走到最後時，安然面對自己的來去。
（本文作者為財團法人佛教僧伽醫護基金會董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