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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七屆唐獎看知識、責任與傳承的力量

在答案之外尋找人類前行的方向

By Cheng-Ting Liu

一座獎項的價值,不只在於表彰誰,更在於它為這個時代留下什麼樣的價值座標,提醒人們哪些事情值得長期投入,又有哪些信念,值得一代又一代延續下去。二○二六年九月十八日,第七屆唐獎頒獎典禮在台北表演藝術中心舉行,頒發永續發展、生技醫藥、漢學與法治四大獎項。對唐獎而言,這一屆有著格外不同的意義。而當世界面對氣候、醫療、文明與制度等挑戰,這四大領域也提醒我們,真正重要的知識,始終關乎人類如何走向未來。

創辦人尹衍樑已於五月辭世,享年七十六歲。三個多月後,唐獎如期登場。這一次,他無法再親臨典禮現場,而由兒子尹崇堯接續父親留下的使命,讓這座獎所承載的理念繼續向前。

從創辦人的初心,到下一代的承接,第七屆唐獎更清楚地呈現世代傳承的意義。這座獎所延續的,是對知識的尊重、對責任的承擔,以及面向未來的長久信念。

唐獎創辦人尹衍樑博士(1950-2026)。(圖/擷取自唐獎基金會)

一座獎背後,一生未改的教育初心

回到二○一二年唐獎創立之初,更能看見尹衍樑當年的宏觀選擇。他沒有以最熱門的產業作為獎項分類,也沒有追逐最容易受到市場矚目的議題,而是選擇永續發展、生技醫藥、漢學與法治。

十四年後再看,這四大領域非但沒有因時代變遷而褪色,反而愈來愈貼近今日世界所面對的深層課題:人類如何面對發展對環境與氣候造成的代價,醫學如何突破疾病的限制,我們如何理解自身的文明與歷史,以及權力如何在制度中受到規範與制衡。

然而,如果只將這樣的選擇理解為一位企業家的遠見,或許仍不足以說明唐獎真正的起點。

在第七屆唐獎頒獎前夕,尹衍樑的二姊尹衍桓談起弟弟時,特別提到,在企業家這個世人熟悉的身分之外,尹衍樑內心真正嚮往的,其實始終是成為一名「老師」。他甚至曾有過一個心願,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墓誌銘上只留下簡單的一句:「這裡躺著一位老師。」

這句話,讓人從更深層的角度,重新理解唐獎。

如果老師的意義,是把自己所知道、所相信,以及對未來的期待,交到下一個人的手上,那麼唐獎,或許就是尹衍樑留給世界的一堂長課。

這堂課沒有固定的教室,也沒有標準答案。它所做的,是把那些攸關人類未來、卻未必能立即解答的問題,一次又一次帶回世人面前,讓不同世代的人持續思考、追問,並在時代變化之中尋找前行的方向。

從父親的初心,到下一代的接續

尹衍樑離開之後,唐獎仍依循著他當年所設定的方向繼續前行。而尹崇堯的接棒,也讓這份跨越世代的責任,第一次如此具體地呈現在唐獎舞台上。

一項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志業,不會停留在創辦人的年代,而是在世代交替之中,仍有人願意理解它、承擔它,並在新的時代裡賦予它新的意義。

父親留下的是起點,下一代所面對的,則是如何讓這份初心在不同的時代裡持續發展。而今年六位唐獎得主所代表的四個領域,也再次印證,當年選定的那些重大課題,直到今天,依然與人類的未來緊密相連。

尹崇堯於第七屆唐獎頒獎典禮致詞,接續父親尹衍樑創辦唐獎的初心與使命。

不同領域,共同回應時代的難題

第七屆唐獎四大獎項,分別由蘇珊.索羅門(Susan Solomon)、史蒂文.羅森伯格(Steven A. Rosenberg)、米歇爾.薩德蘭(Michel Sadelain)、卡爾.瓊(Carl H. June)、葛兆光與布魯斯.艾克曼(Bruce Ackerman)六位傑出學者獲得。

四個領域看似相距甚遠,背後卻都指向同一件事:面對人類共同的難題,知識究竟能為我們做些什麼?

永續發展獎得主蘇珊.索羅門以大氣化學與氣候科學研究聞名。她對南極臭氧洞成因提出關鍵證據,也讓科學研究走出實驗室,進一步影響國際環境政策與公共決策。

科學的價值,在於發現,更在於當證據已經擺在眼前,人類是否願意據此改變。從研究數據走向政策、產業,再落實到每一個人的生活選擇,牽動的都是利益、責任與代價。永續因此不能停留在口號,而是一種願意為長遠後果,重新衡量當下選擇的能力。

如果說蘇珊.索羅門讓我們看見知識如何轉化為公共選擇,那麼三位生技醫藥獎得主,則讓人看見「突破」二字背後所需要付出的時間與代價。

史蒂文.羅森伯格、米歇爾.薩德蘭與卡爾.瓊,因推動TIL與CAR-T細胞治療的重要貢獻共同獲獎。他們讓患者自身的免疫細胞,經由培養或基因工程改造後,成為對抗癌細胞的「活藥物」,為部分血液腫瘤與晚期實體腫瘤開啟新的治療可能。

這些成果背後,是漫長的假設、失敗、修正與重新開始。當社會愈追求速度與即時回報,愈需要記得,有些真正重要的事,正因無法快速完成,才更值得長久投入。

漢學獎得主葛兆光的學術視野,從禪宗、道教、中國思想史,一路延伸至對「何為中國」的持續追問。他不將思想視為孤立的概念,而是重新放回歷史、疆域、族群與文化交流的脈絡中理解。

在資訊爆炸、人工智慧能迅速提供答案的今天,這種追問能力反而顯得更加珍貴。知道得更多,不等於理解得更深。真正重要的,是知道哪些問題值得繼續追問,知道答案從何而來,也願意把自己的判斷放進更長的時間尺度與更大的世界座標中反覆檢視。

法治獎得主布魯斯.艾克曼長年研究民主憲政、司法審查、人民主權與憲政正當性。他所關切的,早已超越法律條文本身,而是當權力擴張、制度受到考驗時,一個社會如何守住自由與秩序的界線。

科技讓人擁有更大的力量,資本的擴張足以改變社會結構,政治權力也可能高度集中。但文明真正的進步,不只是「能做到什麼」,還包括「什麼不應該做」。能力愈大,愈需要節制;資源愈多,愈需要責任。這也是法治留給現代社會最深的提醒。

第七屆唐獎頒獎典禮現場,得獎人與貴賓齊聚舞台,共同見證榮耀時刻。(圖/擷取自唐獎基金會)

掌聲之後,追問仍在

典禮散場之後,人們各自回到日常。舞台上的名字會成為紀錄,而那些研究、思想與追問,仍會在世界不同的角落繼續發生作用。

它們未必喧嘩,也未必立刻看得見結果。也許要經過很長的時間,人們才會發現,有些改變,早已從一篇論文、一次實驗,或一個尚未有答案的提問開始。

那個「成為一位老師」的心願,在此刻有了更深的回響。一個人真正留下的,從來不只是他曾經說過什麼,而是他離開之後,仍有人願意沿著他相信的方向,繼續走下去。 這或許正是唐獎在掌聲之外,留下最深的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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