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時事

立委衣冠楚楚,蒼生楚楚可憐

文/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夜半前席,問的是衣袖

李商隱詠賈誼:「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漢文帝素賞賈誼才學,特將這位遭貶長沙的逐臣召回,於宣室夜談,聽到入神處不覺移席向前,問的卻是鬼神。兩千多年後,民主殿堂換了燈光與麥克風,又一位姓賈的被召入殿,問者照樣傾身向前,問的不是蒼生,也不是鬼神,而是一件外套怎麼披在肩上。讀到這則新聞的清晨,我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焦灼:不是為了誰的衣裳,而是為了那些在麥克風前悄悄流失、再也追不回來的時間。

十月十四日,立法院財政委員會。台北101董事長賈永婕列席備詢,黑色洋裝外披一件白色短外套,袖子沒有穿上。答詢甫畢,主席賴惠員喚住她:101雖代表流行與時尚,下次請「穿得和我們一樣的純樸」,國會殿堂自有標準。賈永婕回說,自己穿的也是長袖。主席反問:「要繼續辯嗎?」隨即請下一位委員發言。

那天議程上,是財政部與公股事業的業務報告。隔天全台灣記得的,只有一件外套。王爾德早有斷語:大眾對一切都有永不饜足的好奇,唯獨對值得知道的事例外。

一件外套的政治旅程

此後的劇情,比任何預算書都精彩。賈永婕在臉書公開全身行頭:Dior外套與手錶、Cartier手環、Ferragamo鞋。國民黨立委洪孟楷當場聲援,說沒有人需要為自己的服裝道歉。賴惠員先發聲明,稱是有人反映「外套披肩」不合議事禮儀;同一天,賴清德總統貼出自己穿花襯衫開會的照片,說一個人的專業與認真,不應只用穿著評斷。當晚,賴惠員拍片三度鞠躬致歉,承認確實有所不妥。律師王至德翻出兩年前的質詢紀錄:2024年十二月,賴惠員曾要賈永婕先聽完問題再答,並說少見如此強勢的101董事長。翌日,運動部長李洋穿著新買的西裝到立法院,笑說自己覺得還算好看。

一件披在肩上的外套,從財委會一路披到了總統府,換來一支致歉影片、一張花襯衫照片,以及一位部長的新西裝。藍營聲援、綠營滅火、白營冷嘲,人人各取所需。這是台灣政治最熟悉的零和算術:別人的失言就是我的得分,至於那份業務報告,甚至沒有人記得頁碼。

十四年,只換了一雙鞋

當然,這並非首演。2012年,文化部長龍應台穿白球鞋赴立法院備詢,被批不尊重國會;有委員受訪時甚至問,穿布鞋是要來打架嗎?龍應台答得樸實:備詢一站八小時,穿高跟鞋太累,無法專心聽。結果媒體全談那雙鞋,那天究竟問了什麼政策,幾乎無人記得。

2024年五月,立法院長韓國瑜在院會拜託委員別再穿牛仔褲、球鞋,「即使高級餐廳都不准這樣穿著」;民進黨立委李坤城隨即穿白球鞋進場,回了一句:韓院長又不是幼稚園園長。當時民進黨團總召柯建銘說,尊重是放在心裡,而不是穿在身上;兩年後,同黨召委卻要人穿得純樸。座位一換,衣冠的哲學跟著翻面,這是零和政治最誠實的一面。

十四年相隔,一個嫌太隨便,一個嫌不夠樸素;標準恰好相反,捷徑完全相同——從衣著推定態度,再從態度裁判忠誠。

目標錯置:把手段穿成目的

社會學家墨頓(Robert Merton)1940年代剖析官僚體制,提出「目標錯置」(displacement of goals):原本只是工具的規則與程序,久而久之被奉為目的本身。質詢是手段,蒼生才是目的;問衣裳不問蒼生,正是把手段當成目的。墨頓筆下的官僚,最後愛上的不是目的,而是程序本身;今日的質詢台,愛上的則是鏡頭與流量。

讓我們冷靜算一筆帳。立法院113席,委員質詢時間以分鐘計,每一分鐘都是全體納稅人託付的稀缺資源。當這些分鐘被用來裁量一件外套,質詢權行使得淋漓盡致,公共利益卻始終缺席。更諷刺的是,第十一屆立委中女性有47席、占四成一;女性在殿堂裡的人數愈多,衣著被評頭論足的機會卻沒有少,有時甚至來自同為女性的同僚。王爾德形容犬儒者,知道一切的價格,卻不知道任何東西的價值。一件外套的價格,全台灣都查得到;一份公股報告的價值,卻少有人問。

萬國衣櫥:規矩先寫給自己

衣服當然可以問,但要問對。2024年,英國首相施凱爾被揭接受工黨捐款人逾16,000英鎊的衣物,申報時卻列為私人辦公室捐助;輿論追問誰付錢、是否如實申報,他最後宣布不再收受捐款人衣物。那是監督,與品味無關。

從華府國會山莊到巴黎波旁宮,從威靈頓到首爾汝矣島,各國殿堂都吵過衣服,吵完多半留下一紙規則,而且先寫給自己。美國參議院兩百多年未有成文服裝規定,2023年舒默一度放寬,讓慣穿帽T短褲的費特曼自在出入,不出十日參院即一致通過決議,明定男性須穿外套、打領帶、著長褲,對女性卻隻字未提。法國國民議會2022年改為外套強制、領帶僅屬建議。日本眾議院規則第213條,倒真禁止入場者穿戴帽子、外套與圍巾——只不過那是大衣,條文白紙黑字,人人一體適用。紐西蘭2021年逐出以綠玉墜飾代替領帶的毛利議員韋提提,他稱領帶是「殖民的絞索」;翌日,國會便廢除了領帶規定。今年八月,尼泊爾眾議院議事委員會連「外套披肩」都拿出來討論,最後只就墨鏡達成口頭共識;六月,孟加拉國會副議長把一段評論女議員衣著的發言逐出紀錄,直言不應評論個人自由。

反面教材同樣刺眼。2012年七月,法國住宅部長杜芙洛穿碎花洋裝答詢都會發展,議員報以口哨與鬨笑。2020年八月,南韓二十七歲議員柳浩貞穿紅色洋裝出席本會議,湧來大量厭女留言,她回應:國會的權威,不是靠西裝建立的;再說,國會又不是靈堂。2025年二月,澤倫斯基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被追問為何不穿西裝,他答:戰爭結束後再穿。半年後再訪,那位記者改口稱讚,他淡淡一句:我換了衣服,你可沒換。

台灣恰恰相反:立法院從未對列席者訂定成文服儀規範,主席遂以個人審美充任衣冠法官,受審的永遠是台下那個不便還嘴的人。國內有法學者指出,《立法院旁聽規則》第五條禁止「服裝不整」的民眾入場,對委員與列席者卻無一語;歷任院長屢次口頭呼籲,熱鬧過後總是船過水無痕。嚴以待民、寬以律己,正是衣冠法庭的病根。蕭伯納說,民主是一種裝置,確保我們所受的治理,不會比應得的更好。只能憑「純樸」二字裁量衣冠的國會,大概也只配得到一場關於外套的辯論。

冷酷怪物與衣冠法庭

《莊子.田子方》記魯哀公自誇舉國皆著儒服,莊子說: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哀公下令,無其道而著儒服者論死,五日之後,全魯只剩一人敢穿。衣冠與才德之間,向來隔著一條很寬的河。

尼采說,國家是一切冷酷怪物中最冷的一個。官僚的冷,不在拒絕,而在把手段供上神壇;那頭怪物從不怒吼,只會蓋章,它不在乎你說了什麼,只在乎你穿得像不像它。政治本是零和的競技場,衣著則是其中最便宜的戰場:不必讀預算,不必懂公司治理,只要一張照片、一句評語,就能分出輸贏。鏡頭偏愛衝突,演算法偏愛憤怒,於是權力最廉價的展示,就是要別人改換衣裳;而最昂貴的代價,是公共討論一點一滴地空心化,人民付出時間與信任,買來一場監督,帶回家的卻只有對衣服的記憶。

衣冠之外,蒼生之內

孔子說「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衣冠自有其禮;他也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國會若真在意莊重,就該先把規矩寫下來、約束自己,再讓每一次服裝干預回答三個問題:依據何在?與公職何干?是否一體適用?

馬克吐溫說,人要衣裝,赤身裸體的人對社會毫無影響力。他若見到今日國會,大概會補一句:衣冠楚楚的國會,對蒼生也未必更有影響力。

然而不必絕望。對每一個站在台下、不便還嘴的人而言,這也是一堂人生功課:衣服可以品評,專業卻無從剝奪;龍應台後來照樣穿著球鞋上立院,賈永婕則在總統的花襯衫照下留言「很帥喔」,把難堪化成了笑聲。從容,往往比辯駁更有力量。雨果說,國家如同星辰,也有權日蝕;只要光明歸來,日蝕不變成永夜,一切便都無妨。十四年前的球鞋、今年的外套,都是民主天空裡短暫的蝕影。每一次輿論的嘩然,都證明人們還在乎殿堂是否公正;每一句致歉,也證明權力仍得向常識低頭。民主的尊嚴,從不靠外套撐起,而靠一代又一代人,把問題問準、把話說清、把手段放回手段的位置。 願下一回夜半虛前席,問的是蒼生;也願那一天,立委依舊衣冠楚楚,而蒼生,不再楚楚可憐。

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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