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犀牛裝作大象?

文/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獅皮、象鼻與政治面具
王爾德在〈作為藝術家的評論家〉寫道:人以自己的身分說話時,最不像自己;給他一副面具,他便會說出真話。華府最搶手的面具,如今竟是一截象鼻。
1874年11月,湯瑪斯・奈斯特(Thomas Nast)在《哈潑週刊》刊出〈第三任期恐慌〉。畫中,一頭影射《紐約先驅報》(New York Herald )、披著獅皮的驢子驚嚇群獸;一隻標著「共和黨選票」的大象,體型龐大,卻被逼向深淵。漫畫借地18任總統格蘭特(Ulysses S. Grant)可能尋求第三任期的「凱撒主義」(Caesarism)爭論,嘲弄政治恐慌的製造與傳播。奈斯特並非第一個用大象聯繫共和黨的人,卻透過後續作品讓牠成為醒目的政治符號。昔日怯懦的巨獸,後來被賦予力量、智慧與尊嚴。政治最擅長的事,原來是把諷刺鑄成勳章。
犀牛則另有來歷。RINO是Republican in Name Only的縮寫,意指「徒具共和黨之名者」,在1990年代初已見報端,原是黨內爭論理念的標籤,如今卻常被用來檢驗對領袖的服從。曾登記為民主黨員的川普,反而成了共和黨正統的重要裁判。戒尺換了主人,刻度也變了。孔子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要問誰是犀牛,先得問:什麼才是大象?
憲法不照領袖的臉色
雷根時代的共和黨保守主義,常以五項理念自許:憲政、自由貿易、小政府、財政紀律、以實力求和平。這不是從未破例的教條;雷根也曾限制進口,任內國債大增。但原則的價值,恰在於它能約束自己,而不只是用來衡量對手。
首先,就憲政檢視而言,2021年1月2日,川普在電話中要求喬治亞州州務卿「找到」11,780票,恰好以一票之差,多於拜登在該州正式領先的11,779票。四天後,國會認證選舉人票的程序遭暴力衝擊。這些事件考驗的不只是一次選舉,而是敗選者能否接受權力的邊界。若法官的正直取決於判決是否合意,選務官員的操守取決於能否滿足領袖,三權分立便可能淪為三權分享,而且只分給一人。
民主政體從來不是保證我方獲勝的機器,而是讓任何勝利者都不能凌駕規則的制度。憲法若只能約束敵人,便不再是憲法,而是派系手中的旗幟。

市場的信條,國庫的帳單
其次,就自由貿易而言,雷根1979年提出北美經濟合作願景,任內推動美加自由貿易協定;川普則以關稅保護產業、增加談判籌碼,2024年共和黨黨綱亦明確支持關稅。這可以是政策轉型,不必然是背叛。全球化確曾帶來失業與分配失衡的爭議,關稅也可能有戰略用途。但誰支付更高的進口成本?盟友如何反制?市場可以因領袖的意志而停止計價嗎?若昨日的自由貿易是信仰,今日的質問卻成叛逆,改變的恐怕不只是政策。
第三,就檢視小政府而言。傳統保守派警惕行政權力伸入市場,如今卻也能歡迎關稅、補貼與行政命令。政府規模與市場干預不能畫上等號;問題不在國家出手就必然有錯,而在出手的標準是否前後一致。同一種干預,對手做叫越界,自己做叫愛國,原則便成了可以換面的招牌。尼采說,國家是一切冷酷怪物中最冷酷的一個。怪物不會因披上黨旗,就忽然有了體溫。
第四,就檢驗財政紀律而言,1983年,雷根與國會跨黨派合作修補社會安全制度;然而他的赤字紀錄也提醒世人:減稅口號不會自動兌現平衡預算。今日美國債務與利息負擔沉重,退休保障面臨長期財務壓力,責任橫跨歷屆政府與兩黨國會。川普無須獨攬全部責任,也不能以他人的揮霍掩去自己任內的債務增加。真正的財政保守主義,是敢向自己的選民承認:沒有永遠不必付款的承諾。
柏林牆另一側的考題
第五,就檢驗以實力求和平而言,1987年,雷根在柏林喊出:「戈巴契夫先生,推倒這堵牆!」同年,他與蘇聯簽署中程核武條約。強硬並非拒絕談判,談判也不能光靠握手照片證明成功。川普偏好領袖間的直接交涉,2018年赫爾辛基會晤普丁時的發言曾引發兩黨批評。與普丁對話本身不是錯;應受檢驗的,是談判能否約束侵略、保障盟友,讓破壞和平者承擔代價。
五根支柱不是雷根留下的聖物,而是共和黨可以拿來問自己的五道難題:誰制約權力?誰承擔關稅?誰限制行政干預?誰償還債務?誰保證和平?若只准拿它們盤問對手,不准拿它們盤問領袖,所謂傳統便只剩櫥窗裡的骨架。

被叫作犀牛的大象
肯塔基州的馬西(Thomas Massie)曾因堅持財政保守、反對部分川普政策而遭攻擊;錢妮(Elizabeth Lynne “Liz” Cheney Perry)因反對川普試圖推翻2020年選舉結果、與黨內主流支持者決裂,在2022年初選敗給川普支持的對手;喬治亞州的坎普(Brian Kemp)與拉芬斯伯格(Brad Raffensperger)也因不配合川普對選舉結果的主張而遭挑戰,卻都挺過初選。他們並非永遠正確,更不因反川普便成為聖人。然而,倘若RINO不再指理念上的分歧,而只用來懲罰敢說不的人,這標籤就不再是尺,而成了獵槍。
赫希曼(Albert O. Hirschman)在《退出、發聲與忠誠》(Exit, Voice, and Loyalty)中指出,組織衰敗時,成員可能退出,也可能留下發聲;忠誠影響他們如何選擇。有時最忠誠的人不是掌聲最響的人,而是冒著被逐出的風險,仍要求組織改正錯誤的人。
川普支持者當然有重要的反駁:政黨不是博物館。川普兩度贏得總統選舉,2024年黨綱也改寫路線;選民有權重新定義共和黨。這個論點成立。自由貿易可以轉向保護主義,外交戰略可以改變,政治聯盟也可以重組。但政策可以改,憲法的約束不能因選舉輸贏而失效;勝選賦予執政權,並不頒發壟斷真理的執照。
11月3日,選民將決定國會權力的去向,卻不會替任何人永久裁定是非。1874年,披獅皮的驢子嚇退了大象;今天,更該提防的或許是披著象皮、指著異議者高喊「犀牛」的權力。
犀牛無須自稱犀牛,只須戴穩象鼻,把所有不肯低頭的大象指為冒牌貨。 王爾德的面具,原為揭露真話;華府的面具,卻可能用來禁止別人說真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