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醫療傷痛成為進步起點

文．邱文通

婦產科名醫葉光芃醫師近日憶起十五年前的一段往事。二○一一年，他曾籌辦 NBC（No-Blame Compensation，不責難補償制度）相關研討會，邀集牙醫師公會、護理師全聯會、外科醫學會等參與。當時正逢臺大愛滋器官移植事件引發社會震撼，柯文哲、陳時中等人也曾參與討論；隔日在臺大公共衛生學院陳拱北講堂，醫界、法律界與國內外專家繼續追問：醫療事故發生後，除了究責與訴訟，有沒有更好的路？

NBC的核心，不是「不追究責任」，更不是讓醫療人員免責，而是改變事故處理的順序與思維。先照顧受傷害的病人與家庭，盡快釐清事實、提供合理救濟，再找出制度與流程問題，避免相同傷害再次發生。它希望把「誰對誰錯」的對抗，轉化為醫療體系學習與改善的機會。

十五年後回頭看，臺灣已往前走了不少。二○二四年一月一日，《醫療事故預防及爭議處理法》正式施行，制度從偏重事後究責，逐步納入即時關懷、爭議調解、重大事故通報、原因分析與改善機制。這代表觀念開始轉變：醫療事故未必只是某位醫師做錯一件事，也可能涉及流程、人力、設備、資訊傳遞、團隊合作與醫病溝通。

過去醫療爭議常像兩列迎面而來的火車。病家最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醫療人員卻擔心一句道歉、一段說明，日後成為訴訟上的不利證據，雙方於是愈來愈沉默、猜疑，最後只能法院見。病人多年才等到答案，醫師也在漫長司法程序中承受壓力，真正需要改善的醫療流程反而容易被遺忘。

今天的制度，已努力在兩列火車之間鋪一座橋。但有法律，不代表改革完成。事故發生後，病家能否及時得到清楚、有同理心的說明？第一線醫療人員能否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誠實檢討？調解能否專業、中立、有效率？一次重大事故的教訓，能否真正傳到其他醫院、其他科別？ 這正是NBC精神至今仍有價值的原因。葉光芃醫師回首十五年前的努力，用了「傷感」兩字。這傷感，是再進步的推力。